100公里山海长卷 | 2026港百全记录

李宝庆

那座小银人现在站在我的书架上,偶尔在台灯下泛着微光。它不说话,但每次目光相接,我都能听见香港山野的风声,记得自己曾用一百公里,丈量过生命的另一种维度。而路还在延伸——因为山在那里,因为脚还记得如何奔跑。



一、港百之源:山径百年,回声入骨

香港100公里越野赛(HK100)始于2011年。起初它只是山野里的一簇小火:两百余名跑者,跟着Janet Ng与Steve Brammar在麦理浩径上划出的那道100公里弧线,出发、攀登、沉默地远去。后来人们才明白:这条线会在亚洲越野跑的版图上,亮成一颗难以忽略的星。赛事经典赛道约103公里,自西贡至大帽山,累计爬升约5300米。作为中国顶尖越野跑者的试金石,港百也见证了亚洲越野跑从萌芽到走上世界舞台的完整长成。

麦理浩径本身就是一段传说。1979年,为纪念香港第25任总督麦理浩爵士而建,这条全长100公里的徒步径横跨新界东西,串起八个郊野公园,像一根脊梁,把城市的喧嚣托举在更远的山色之外。港百只是借它的骨架搭起竞技场,却又不曾夺走它的灵魂:对自然的敬畏,对极限的诚实,对每一步的清算。

短短十余年间,港百从铜锣一路磨到金标,渐成全球越野跑殿堂里不可或缺的一席。它的魅力不止于风景,更在于那条“残酷而公平”的赛道——累计爬升超过5300米,关门时间32小时:它足够宽容,让你有时间与自己和解;也足够严苛,让每一次侥幸都无处藏身。每年一月,来自世界各地的跑者聚到这里,在这条百年山径上,把名字写进风里,把故事交给山来评判。


二、备赛之途:与山对话的两个月

我为港百所做的真正准备,是在跑完费城马拉松(11/23/2025)之后才开始的。那之后大约两个月,我把路跑里对配速的执念放下,像把一块表面光亮的石头翻到背面去:不再追求快,而是反复练习爬升、耐力与长时间的稳定输出。

每个周末,都把自己交给背靠背:周六通常是一堂大课,跑量在50公里左右,累计爬升约3000米,常常一整天都在山上,从晨光跑到暮色。周日,身体还留着前一天的钝痛,我仍会再跑20到30公里,把爬升压在1500米上下。那不止是体能的堆叠,更像意志的打磨——用疲惫把浮躁磨平,用重复把心跳磨稳。


那段时间,我的周末几乎都泡在福吉谷附近的两座山上 Mt. Joy和Mt. Misery,一遍又一遍地上下穿梭,像在同一页练习题上反复誊写答案。偏又赶上几场雪,山脊被白色抹平,路面湿滑,气温低得刺骨。跑在雪地里,每一步都要多付出几分力气;而呼出的白雾、脚下的吱呀声,也把山野的寂静衬得更深。


而关于港百的天气,传闻却常常热得像夏天。一边是寒冬风雪里练出来的耐心,一边是想象中潮湿闷热的赛道;两相对照,我也说不准比赛那天站上起跑线,会是怎样的触感。正是这种不确定,让我对即将到来的挑战多了一分敬畏,也多了一分期待——像面对一扇未推开的门,既紧张,又忍不住想知道门后有什么。

在那些漫长的爬升与背靠背的疲惫里,有一件事替我把枯燥撬开了一道缝。这里要特别感谢跑友X 向飞, 费马后她转给我一个博客链接,标题写得直白又好笑:“港百临时抱佛脚指南”。博客里两位大神把港百的历史、备赛思路、补给策略,乃至赛道每一段的碎石与台阶,都掰开揉碎讲了一遍。那期节目我反复听了不下五遍,听到最后,闭上眼仿佛都能看见CP5的换装点,和笔架山那条没完没了的长梯。

那一系列节目陪我消磨了许多山上的时间,也把港百的轮廓一笔一笔描清:哪里容易冲过头,哪里必须忍;什么时候该吃,什么时候该喝;哪些地方会把人磨得心浮气躁。听着听着,像是把一条陌生赛道先在心里走过一遍,脚下的重复也因此多了方向感,心里慢慢有了底。

也正是因为这档播客,我第一次知道了小宇宙app。后来我把它装进了高驰跑表里,从此训练不必再带手机——只需抬起手腕,声音便从风里落下来。那些山路上独自前行的时光,因为这些不疾不徐的讲述,忽然就不那么孤单了。

那两个月里,我没有刻意追求速度,更多是让身体与心去适应长时间在赛道上的节奏,学会在疲劳里维持稳定的输出。每一次长距离拉练结束,身体当然沉重,但心里却更踏实——我知道,这些看似平淡的重复,正是在为港百那一天铺下最硬的底。

三、抵港:城市的灯,山野的影

周五清晨落地香港,我赶在午后人潮涌上来之前抵达expo。那一刻像从飞行的恍惚里落到现实:空气里是海风与柏油路混在一起的味道,心里却已经开始把明天的山路一段段预演。

这是我第二次来香港。上一次是2025年的香港马拉松——那是我跑过的城市马拉松里,氛围最饱满的一次。凌晨四点从酒店出发去尖沙咀,街上已能见到三三两两的跑者,像提前醒来的潮汐。到起点附近时天还没亮透,弥敦道两旁路灯仍亮着,整条路却被人群缓缓填满:有人拉伸,有人排队存包,有人举着手机拍vlog。空气里混着运动喷雾的味道,和一种说不出的紧张——像发令枪尚未响起,心跳先替它敲了鼓点。

发令枪响的那一刻,人群先是缓缓向前推移,经过起点线时,脚下计时毯发出“嘀”的一声,像给每个人的故事按下开始键,随后便被身后的脚步催着向前。整条赛道都是香港市民的身影:西隧出口有人敲着龙鼓,铜锣湾街边挤满举着牌子的观众;跑进维多利亚公园那一刻,两侧的加油声几乎把人淹没。那是一种被整座城市托举着奔跑的感觉——42.195公里,每一步都不孤单。


而这次的港百,是完全不同的画风。朋友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,说expo别抱太高期待。到现场一看,确实不大,甚至称得上迷你;可该有的,一样没少:领物流程顺畅,几家主力赞助商的摊位也在,买点补给、拍张定妆照,刚刚好。没有港马expo那种排长队的喧嚣,反倒更像越野赛应有的气质——不张扬,讲究,静静把人送向山里。


站在expo里,我忽然有一种清晰的对比:港马是城市赛道上的盛大狂欢,是凌晨四点的弥敦道,是几万人同时起跑的轰鸣;港百则是山野之间的独自修行,是出发前安静地检查每一件强制装备,是一个人面对未知时的从容与敬畏。两种截然不同的比赛,却都让我对这座城市的另一面充满期待——灯火之外,还有山脊与风声。

领完东西,回酒店把心安放好。明天,山野见。

四、天未明:起点的一点微光

凌晨五点多,北潭涌的灯先于天亮。夜还没退,空气带着凉意,选手们裹着冲锋衣做最后的整理:贴肌贴、系鞋带、往包里塞能量胶。放眼望去,有装备齐全的“老鸟”,也有第一次站上百公里起跑线的“萌新”。大家都不太说话,只把心事收进拉链里,等待那声枪响把沉默划开。

七点准时发枪,天色才刚刚泛白。人群像潮水涌出起点,我在心里对自己说:压住,别兴奋,路还长——山会一段段把你问个明白。


出发前斗志昂扬



前10公里沿着万宜水库展开,景色美得不讲道理:碧蓝的水面像被磨亮的玻璃,水泥路蜿蜒贴着海岸线,阳光一寸寸落在身上,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,甚至会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——百公里,似乎也不过如此。




然后,20公里刚到,背部就先翻了脸:一阵疼从肩胛骨间冒出来,来得早得不讲道理。我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:这也太早了吧?前面还有80公里啊。

我试着调整跑姿、放松肩膀,却无济于事。那酸胀从背心往外蔓延,像有人悄悄往我背上加了一块石头,越走越沉。

于是我的跑姿开始变得离奇:平路还能装作正常人,一上坡就把双手背到身后抵在腰间,一边爬一边给自己胡乱按摩。远远看去,大概像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大爷在晨练,只不过晨练的终点是100公里之外。

好在下坡时,重力像给了我一次赦免,背部反倒能松开些,脚步也顺一点。于是我的港百变成了这样:上坡像老大爷,下坡像年轻人,平路……勉强像个还算体面的人。




CP3猴塘溪,28公里处。

我兴冲冲地跑进补给点,一眼就看见热气腾腾的粥和方便面——那一瞬间它们不是食物,是光,是救赎。我伸手去掏折叠碗,却掏了个空;翻了一遍,没有;再翻一遍,还是没有。我的碗呢?!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。我清清楚楚记得,出发前还特意把它挂在背包外侧,图个方便。多半是一路颠簸把它抖落在某段台阶、某块石头边,而我毫无察觉——像把最关键的东西,悄悄丢在了第一段路里。

我站在补给桌前,看着粥的热气往上腾,又看看自己空空的手,真有点欲哭无泪。补给点的规则是“无杯无碗不提供食物”——为了环保,我完全理解。可理解归理解,肚子里那股空荡荡的焦躁也是真的。

志愿者同情地看着我:“要不……你用手捧着吃?”

我看了看滚烫的粥,觉得自己的手还没修炼到那个境界。

就在我绝望地准备离开时,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了过来,像是跟着家长来做志愿者。他歪着头打量了我一会儿,突然转身就跑。

我还以为他是去叫大人。结果不到一分钟,他就跑回来了,手里举着一个剪开的可乐瓶子,像举着一件郑重其事的器皿。

“叔叔,用这个吧!”

那一刻,这不只是碗,是续命的家伙。

我盛了一碗粥,蹲在路边稀里哗啦地喝完,热气一路从喉咙往下走,像把人从里到外点亮。靠着这个“可乐碗”,我喝到了此生最美味的一碗热粥;后来几个站点,也能装上方便面、Miso汤(味噌汤)——一个被剪开的瓶底,竟成了我这趟路上的护身符。

不得不说,港百的CP点像天堂的临时入口:有热食,有饭团、蛋糕、能量棒,有橙子西瓜,甚至可乐也能喝到饱。每次进CP点,都像一只耗尽体力的老鼠掉进米缸,眼睛一亮,心也跟着亮。






五、真正的考验:从CP5起,马鞍山把夜色抬上来

CP5企岭下(47公里)是换装点,我换了一双干爽的袜子,补充了盐丸,把头灯装进包里——因为再过几个小时,天就黑了。半程用了7小时40分,后半程只要不崩,17小时多能搞定。


从CP5出来,迎面就是马鞍山。






腿酸了,呼吸变得沉重,背部也开始疯狂抗议——一上坡,双手又自动跑到背后,一边爬一边揉,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。 最要命的是,下坡全是碎石和树根,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,生怕崴脚。


好在下坡跑起来的时候,背部反而没那么疼了。我甚至怀疑我的背是不是在跟我谈判——“你让我上坡舒服点?做梦!下坡嘛……行吧,放你一马。”

我在CP6多待了10分钟,喝了两碗热汤,吃了一碗面。



夜幕降临时的香港

六、 深夜:一个人跑,却不孤单

百公里的中段,每个人都在和自己较劲。这时候,比体能更重要的是意志。

深夜,头灯的光束在山脊线上晃动。偶尔碰到其他选手,互相点个头,说一句“加油”,然后继续各自的路。



七、 针草帽:最后的三座大山

出了城门水塘,就是港百最著名的“针草帽”——针山、草山、大帽山。

针山那段台阶陡得让人绝望。我几乎是爬上去的——当然,双手还是背在身后,这是我最后的倔强。爬到一半停下来喘气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香港的夜景铺展在脚下,万家灯火,像星河一样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这17个小时吃的苦,值了。背部?随便吧,爱疼疼。


草山是缓坡,走起来反而轻松一些。最难的是最后的大帽山——大雾、低温、看不见头的上坡。风很大,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上挪。




雾锁大帽山

真正的挑战在深夜的大帽山。如传说中的一样,大雾弥漫,头灯打开只能照见前方五米的草和前面跑者的反光条。风一吹,能见度更低。

最后的四公里,是盘山公路的下坡。对于已在山野中鏖战近百公里的跑者来说,这无异于一条从天而降的“高速公路”。再无需顾忌乱石与树根——这是属于路跑者的荣耀时刻。调整呼吸,迈开早已僵硬的双腿,在这条柏油赛道上全力释放最后的力量。

一路狂奔,冲向终点。凌晨0点39分, 终点的计时器显示17:39。





17小时39分钟,不算快,也不算慢。但对于一个普通的越野爱好者来说,这是一个值得骄傲的数字。更重要的是——我做到了。而且,我在午夜刚过就冲过了终点线,比想象中更早地结束这场修行。

十七小时前,北潭涌的晨曦里,我们一起跑向未知。麦理浩径用它一百公里的骨骼考验着每个过客——针山的陡峭让人绝望,草山的浓雾吞没前路,城门水塘的猴群蹲在枝头,冷眼旁观这场漫长仪式。而我只是不停地跑,穿过丛林、石阶、盘山公路,像一滴水沿着香港的脊背流淌。

有人问我,跑完100公里,明年还来吗?

我笑着说:“让我先把背养好,明年的事明年再说。”

不过下次,我一定把碗绑得死死的。大帽山的雾会散,但那个可乐瓶底的热粥,会一直温热在心里。

还有,提前跟我的背打个招呼——兄弟,再忍一次。

最后,借用一位跑友的话:“港百之行是一段自己的修行。路上虽然会遇到很多人,但大部分时间还是一个人的坚持。” 而这17小时39分钟,就是我的修行。对了,还有一个可乐瓶子,还有一块背上的淤青。

八、回家了

回到了上海,见到了师弟师妹。仪式感拉得满满。感恩认识你们!


师弟赠送跑步衫

九、写给下次的自己

1. 压住速度: 开头那几公里看着平,心率升得快。这是100公里,不是10公里,还有就是上坡一定要走起来,而不是跑起来。

2. 登山杖,能带就带:有一对杖,膝盖和手臂都会感谢你。

3. 固定好你的装备: 别像我一样跑着跑着把“饭碗”跑丢了。这次全靠小志愿者的创意救援,但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。

4. 感谢: 无论是那个发给我博客的跑友,还是递给我可乐瓶底的小朋友,是你们让这100公里没那么孤单。


Comments

Popular posts from this blog

2025 飛跑 | 星光熠熠, 闪耀伦马

Road to Boston

2025 · Jim Thorpe 飛跑在山水之间